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胡金德:我的启蒙老师胡文镜先生诗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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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9-9-7 21:28:14 | 只看该作者 |只看大图 回帖奖励 |倒序浏览 |阅读模式

我的启蒙老师胡文镜先生诗稿

胡金德

序言:


我老家在三门县亭旁区坝头乡梅坑胡村。虚龄七岁时,入三门县杨家乡第七保国民小学读初小。校长胡积珰先生,也是同村人。国文兼历史教师是胡文镜先生。


学校地址设在梅坑胡梅坑杨两村间的梅坑庵,全校三个班,复式教学。


他是全县闻名的文史教师,附近各村校老师都慕名而来,到学校或他家中拜访他。


他学问好,字也写得好,我手头上他诗稿的文字,与新华书店里名人字帖没多大区别。


他还爱好美术。校里的美术老师章与时先生,临海大田人,与他很要好。他的新房里雕花大木床上,嵌有章老师的书法,房间壁上挂有装帧过的苍松红日、芦汀烟渚水墨画,房间给人感觉十分雅致。章老师还叫我们到小店里买蜡质五彩纸,剪出树木、茅屋、山丘、河流,在图画簿白纸上粘贴成乡村田园图,大家十分感兴趣。使我从此爱好美术。


胡文镜先生个性活泼,热情奔放,喜欢体育,喜欢与学生一起在操场上、竹林里做游戏,令人难忘。


他上课时,喜欢讲故事,旁证博引,口若悬河,出口成章,他一进教室,全班鸦雀无声。


我还清楚记得他所讲的许多历史故事,音容笑貌历历在目。


战国时,纵横捭阖,苏秦连横,张仪合纵,形势紧张。楚国三闾大夫屈原,洞若观火,热爱祖国,但他忠而受谤,信而见疑,遭奸臣陷害,流放瘴烟偏僻之地。后来秦军攻下郢都,他衣兜里灌满沙石,投汨罗江自尽。


我还记得他讲文天祥抗元,兴兵勤王,关在土牢里三年,不惧刀釜油锅,始终坚贞不屈。临刑在身上发现衣带诏,曰:“孔曰成仁,孟曰取义。唯至义尽,乃至于仁。读圣贤书,所学何事?尔今而后,庶几无悔。”他说得声泪俱下,全场为之动容。


我还记得他讲宁海方正学大儒的故事。


明太祖朱元璋的儿子明成祖朱棣,用武力从他的侄子明惠帝朱允手中夺得政权,攻下首都,诏召方正学先生起草登位诏书,遭先生破口大骂,称朱棣为乱臣贼子。由于不肯低头,使人在过道上拉起绳子,你总得低头穿过吧,可方先生仰头过去,就是不低头。


四年后我初小毕业,到亭旁读高小。同村还有两三个学生租屋读高小。恰巧他也调到亭旁亭山小学任教,周六返家时,先生与其他几人在石板桥边的着衣亭中等我,说:“金德见没人伴队,要哭的。”可见师生情谊长在。


我在读书期间,与同班女学生杨香菊恋爱。杨女士亭旁人,其父杨成玉为国民党某师独立团团长,她本人是地下党员,后来也介绍他入党。风声吃紧时,月黑风高夜,一人腰别木壳枪从他家后门墙上搭梯子,爬进窗口来到他就寝内楼上房间中,催他天亮前赶快走。可他是一个热受文学、热爱教育事业的文人,拾不到学校、学生以及一批要好的朋友,即使杨苦劝,终没有跟她走。就这样两人分道扬镳几十年。据说送她回亭旁家中时,两人都哭了。杨女士后来成为我们村中的传奇人物。


先生后来另娶朱看眉女士为妻,她也在梅坑庵初小教书,是我的音乐老师。杨女士另成家,丈夫叫胡金魁。


一九八四年至一九八七年间,我在三门工作。三门教育局副局长带队赴湖北省教育厅看望老乡杨厅长。杨香菊厅长此时正在写一部自传体小说,并改名杨湘君。见到三门教育界一行后,热忱接待,表示一定尽力相助家乡教育。可惜此时胡文镜先生在众所周知年代,遭人诬陷已被逼跳河自尽。可谓“天堂不长连理树,地狱难生并蒂莲”。


胡文镜先生热爱祖国,弘扬民族传统文化,是个强烈的爱国主义者。记得在梅坑小学时,他在办公室对全体老师讲述抗日战争历史,口号《卢沟桥事变》诗一首,开头一联是:“七月七日卢沟桥,桥下河水血滔滔。”这一壮怀激烈的诗句,在他的学生心中,七十年没有忘记,也永远不会忘记。


胡文镜先生有二子,长子新民,次子苏民,都对我及我家很好。苏民还分文不取,义务助我家修房屋,拉很重的黄泥板车。这里选用的诗词,就是在四川成都飞机场工作的新民邮寄来的,诗集名称《寒冰诗稿》。诗稿共约五十来首。有的组诗前附有详细的注释。


胡文镜先生是因依恋教育而死的,是因热爱文化而死的,这一切只有本人得知。


行文至此,令人唏嘘哽咽,不知所云。事过多年,先生之音容笑貌,仍历历如在目前。


另外,我也有回忆录言及小学生涯与先生行状,并有挽联一副,其文曰:“谫才徒有思尊泪,薄德难以报师恩。”


在此,我以该挽联作为哀礼,奉献师长之灵前,愿师长在天堂安息。



《寒冰诗稿》 胡文镜

一九五五年二月廿五日,喜家严由故里来寒邸,一家骨肉团聚,悲喜交集,聊赋八律


八载睽违泪潸然,相逢难定是何年。

正愁白发桑榆暮,喜得降临到身边。

两代儿孙共绕膝,一家骨肉庆团圆。

天伦乐事今番好,话尽沧桑似缕烟。



一九五五年,农历三月初九,老父携苏儿返故里述怀

见时不易别时难,老父携孙返故园;

客邸团圆刚匝月,何堪东西又抛残。



君子安贫原自达,祗恨菽水也难恭;

再三恳请重来日,哽噎难言眼眶红。



身在他乡哪知家,关山千里路途赊;

稚子不知离别苦,相对泪眼杂喧哗。



绵绵春雨道泥泞,鹿鹿车轮辗转声;

迢迢客路乡关远,萧萧白发携雏行。



最难分别是站中,默默无言父子同;

祝愿松龄长不老,来年团聚畅心胸。


忆朱师

东塍受傅忆苍茫,绛帐殊恩感不忘。

春风化雨偏多沾,傲骨崚嶒却自降。

往昔从游蒙提挈,而今作客苦备尝。

每念师恩深似海,结草衔环报未偿。


附注:文镜先生之恩师朱延寿老先生大田人,我怀疑先生夫人即本人梅坑小学的朱师母,即老先生之女儿。



述怀寄杨湘君厅长

今年机构两番更,四人工作一人承。

忙里光阴疏简札,日来案牍正劳形。

浮生难说心无杂,废学自惭鬓已星。

借病偷闲聊觅句,拟将心事诉君听。



光阴逝水怅前尘,嫣姹柔情写不真。

连理枝成双玉树,青梅竹马两相亲。

多病烦君常称药,远行相对每眉颦。

正望百年能好合,谁知中道两分身。



不堪回首话旧缘,往事重提涕泪涟。

酗酒铸成百年恨,山明海誓付云烟。

自负聪明竟自误,风流习性不可沿。

翠凤凌云难比翼,秋雨摧残并蒂莲。



重完破镜此生休,他生有愿亦荒谬。

事业无成余自惜,青云直上喜君酬。

桑榆景迫怜亲老,壮志空怀续箕裘。

几多往事书难尽,愿付湘江逝水流。



后语:


以上诗篇,先生之道德文章水准,足以显露无遗。字里行间,充满魏晋人性化才气。尤其注重写人之情怀,不拘泥于一声一韵,直追建安之风。


梅坑胡这样远离县城三十华里的山村,出了如此闻名全县的人才,实属不易。全村亦应引以为骄傲。我也因自己在孩提时代,遇此启蒙老师,而感到庆幸激动。


旧事往矣,言及往事,不免又一次使人百感交集,悲不自胜。


限于篇幅,仅录十余首诗,就此搁笔,请见谅。


——摘自胡金德着《越都楼台旧烟月》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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